话说洪荒伊始，天地初开，万物轮回，文明诞生。可是自从火神为人类带来光明，一桩桩离奇事故却频频发生。原始人的洞穴中、平民百姓的土房里、达官贵族的府邸内，甚至是青墙黛瓦的农村小别墅中……常常前一晚还是围炉烤火其乐融融的一大家子，第二天便被发现惨死家中。

江湖传言，所有的命案都是一人所为。此人来无影去无踪，杀人动机不明。这不，又有一个倒下了，还好夜不深，被路人发现后及时送往了医院。霎时间宁静的夜乱糟糟地闹起来了，氧兄也被这嘈杂的声音所吸引，决定去一探究竟。

氧兄凭借其轻盈的身躯从空中飞下，未等众人破门就从窗缝里挤进屋子。这屋里可真闷呀！燃烧的炭火，紧闭的门窗，晕倒的人……氧兄仔细打量着，突然，他发现正有源源不断的CO小弟从炭火中悄悄溢出，挤开原本参与呼吸的氧兄们，直往那人口鼻钻去。氧兄一时想不明白个中关窍，便顺着那人微弱的气息，进入肺部一探究竟。

兜兜转转九曲回肠弯，来到了肺循环血液中的氧兄习惯性地等着血红蛋白大巴。等着等着，它突然发现，等待着的其他氧兄也不少，但是座位永远被CO小弟抢了先。原来正常情况下，进入呼吸系统的氧气会与血红蛋白上的二价铁结合，从而随着血液流动被运向全身各处，为每个需要的细胞提供氧气。但是一氧化碳与血红蛋白的亲和力是氧气与血红蛋白亲和力的300倍，而解离速度仅仅是氧气与血红蛋白的1/3600。所以一旦有CO进入体内，就会抢占氧气的运输通道，导致机体不能及时获取氧气^[1] (图 1)。

氧兄细细一想，这可坏了大事了。没有了氧气，就等于给机体判了“死刑”。组织缺氧，就没有了主要能量来源，别说是肌肉无力、头痛、意识模糊，连脑死亡、心肌受损都是常有的事。由于炭火的不充分燃烧产生了CO，又缺少空气的有效流通，这就造就了杀人于无形的冷血杀手！氧兄的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。

幸运的是，及时赶到的人们破门而入，白衣天使麻利地把那人运向医院。高压氧舱提供的许许多多氧气分子同氧兄一起，凭借数量的压倒性优势，硬生生将CO挤出了血红蛋白大巴(图 2)。

到这里，氧兄终于松了一口气，舒舒服服地坐上了血红蛋白大巴，准备好好享受一下战乱后的宁静生活。正想把眼睛闭上，突然，氧兄瞥见了一些熟悉的身影。这不是CO小弟吗！不是刚刚已经把他们都赶走了吗？怎么还有漏网之鱼围绕在血红素加氧酶(HO)小妹身边，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干着什么龌龊的勾当！

方才的危机仍令氧兄惊魂未定，这时又看到了CO小弟，他霎时间怒火攻心，也未曾细想，便大手一挥，招呼上其他氧气分子就向CO小弟冲去。

“大胆毛贼，你们大势已去，还不快快束手就擒！”

CO小弟见大事不妙，撒腿就跑。但是奈何敌军数量过于庞大，瞬间就被氧气分子团团围住。

“看你往哪里逃！自古多少好汉在你手里殒命，今日就让你血债血偿！”

“杀了他！杀了他！”氧气分子们个个气势汹汹，势必要让CO小弟好看。

“冤枉啊！诸位好汉也不看看我们从何处来，要往何处去，就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一棍子打死，不光是对人体无益，更是会寒了多少将士们的心啊！”CO小弟直喊冤枉。

“是吗？那你倒说说，你在这里意欲何为？”

“首先我们可不是人体从外界直接吸入的大剂量冷血CO杀手。我们是内源性CO，由人体自身产生，有一定的生理功能，当然也有特定的代谢路径来维持有用和有毒之间的平衡。

“看见那些血红素加氧酶小妹了吗？主要就是她们赋予了我们生命。在血红素加氧酶的作用下，血红素被分解，转变成胆红素，释放出CO (图 3)。这就是人体内主要的CO合成途径。除此之外，脂质的过氧化降解也能够不借助血红素加氧酶小妹而直接产生CO ^[2]。正如你们所知，我们CO分子的浓度会直接影响到我们的生理学功能，因此，我们自身就是血红素加氧酶小妹的抑制剂。一旦小妹发现我们的浓度有过高的风险，就会及时减慢分解血红素产生CO的速度，让人体内的CO维持在既有用又无害的水平^[3]。”

氧兄沉思片刻：“既然你们是人体自身产生的物质，那就姑且算你们还有点良心。可是你们在这里只会抢占原本属于我们的血红蛋白大巴，难不成你们还有别的用武之地？”

CO小弟见初步解除了误会，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娓娓道来：

“别急，让我来细细说与你听。

“我们CO被生成后，小巧玲珑的身躯使我们可以自由进出细胞。所以我们可以通过对细胞内物质的作用来调控细胞功能，再经过层层精妙的级联放大，最终表现出一定的生理功能。

“CO浓度大时抢占血红蛋白大巴，是因为血红蛋白中含有血红素，而其中的二价铁司令就是血红素中的指挥官，运筹帷幄中，决胜千里外。我们呐，本质上其实是二价铁司令的狗腿子。但是机体中不止血红蛋白大巴含有二价铁司令，可溶性鸟苷酸环化酶(sGC)工厂中也有。我们只要巴巴儿地跑过去，与二价铁形成配位键，就能成功唤醒二价铁司令。在司令的指挥下，整个鸟苷酸环化酶工厂就从沉睡中苏醒，不断地生产出环鸟甘酸(cGMP) ^[4]。环鸟甘酸便是名声赫赫的第二信使游侠，江湖中可谓无人不知，无人不晓。消息传到之处便如一石激起千层浪，各地方官员得令，层层运作，层层上报，电光火石间，平滑肌细胞松弛，血小板不再聚集，神经元信息传递。

“除此之外，CO也可以直接激活K⁺离子通道，将化学信号直接转换为细胞膜电位电信号，更加快速地参与控制神经系统，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(图 4)。

“而CO作用的肌细胞又多数为血管平滑肌细胞，因此，这就构成了CO的一项重要生理功能：扩张血管，降低血压^[5]。而且不仅仅是普通血管，CO还可以作用于心脏平滑肌细胞，在一定条件下触发心脏保护信号的级联反应，延缓心肌梗死发作时间^[6]。

“且不论我们CO还有其他重要作用，单单就凭这一点，我们的重要性也可见一斑。若是你们硬生生不听解释就把我们拖出去，那我们可就真真比窦娥还冤了。”

氧兄自觉羞愧，低着头沉默不语。

CO小弟察觉出了氧兄的尴尬，微微一笑，打着圆场：

“来来来，到这里来，我们还有更鲜为人知的作用，也难怪你们了解不多。”

一行人乘着血液顺流而上，在CO小弟的带领下穿过血脑屏障，随即一个庞大而又精巧的神经工厂——脑展现在他们面前。无论是打工人、通讯员、运作机器还是车间主任，这个工厂中的每一份子都各司其职，有条不紊地维持着生命活动。

“看到那个血红素加氧酶二妹(HO-2)了吗？她是血红素加氧酶家族中主要在脑中工作的一员，脑中的CO主要就来源于她对血红素的分解作用。而产生的CO兄弟们，也在脑中通过前面所说的cGMP通路和K⁺通路，参与控制着脑中神经递质的释放。比如催产素和促肾上腺皮质激素释放激素的释放。

“不仅如此，神经元和神经胶质中除了血红素加氧酶二妹，大妹也在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。这些细胞中大妹产生的CO的作用也不容小觑，甚至可以用来应对包括中风在内的数种脑损伤。你说我们重要不重要^[7]？”

“之前是我唐突了。”说到这里，氧兄看CO小弟的眼神中竟多了些钦佩之情。

可就在这时，强烈的震感袭来，霎时间地动山摇，一阵紊乱的血管活动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。CO小弟和氧兄急忙逆流而上寻找问题所在。只见事故现场的血管活动已然失调，但是血流源源不断的冲击使得血管负荷运行。扩张，收缩，扩张，收缩……不正常的砰砰声撞进每个生物分子的心。氧兄见状，这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，急得直跳脚。

反观CO小弟就淡定多了。他上前仔细分析错误的原因，不一会儿便胸有成竹地望向不远处。“别急，你看。”只见得铁司令带领着一众人马急急赶来，朝着紊乱的血管大手一挥，便有数十将士得令，冲向问题的源头。

氧兄仔细一瞧，这些将士不是CO是什么！CO分子不断游走在病灶之中，信号通路打开，指令传递。渐渐地，血管活动恢复了正常。

见氧兄一脸疑惑，CO小弟得意一笑，解释道：“这是一项最新的技术。铁司令能够通过配位键，带领我们CO分子到达战场，再通过特定条件的激发，释放适当剂量的CO，改善血管活动(图 5)。这项技术也使我们得以洗清罪孽，为人类所用^[8]。

“当然了，我们的毒性也并非有百害而无一利。当我们把矛头对准对人类有害的生物时，我们也能算是歼敌护国的大功臣。比如人们就利用我们的毒性，让我们去祸害细菌的呼吸链，而研制出了抗菌药物^[9]。”

“想不到你们虽然作起恶来是冷面无情，但是要说维持正常生命活动，你们可是功不可没。”氧兄挠了挠头，羞赧一笑，“看来日后人类生命的延续，还得靠你我共同努力啊。”

二人激情讨论着代谢与神经的大小事宜，不禁生出些惺惺相惜之感。CO小弟突然道：“万物相生相克，福祸相依，今日你我相识缘起血红蛋白，不如就在这里祭告天地，我们二人就此结为异姓兄弟，同心协力，共图大事。”氧兄道：“那真是再好不过了。”于是二人焚香下跪，歃血为盟，立誓要为人类生命延续共同努力。

氧兄与CO小弟的故事就此告一段落，但是神经递质气体信号分子的篇章仍在继续。人类对于CO的认知还只是冰山一角，而CO与人类未知的爱与恨、恩与仇，未来定能化干戈为玉帛，窥之以科技，曝之以光阴，借自然之双手，续人类之文明。